第十四章 正文

十月初，永慶號靠港。柏宇先去卸貨，隔天早上到學校取物。書妍推著手推車從總務處出來，身後跟著負責點交的同事。

「三件，外觀照片在這裡。你看過再簽。」她把平板轉向他。

柏宇打開舷燈箱，翻過燈座看墊佈。「怕放歪，」書妍說，「墊子沒黏死，你要留著或拆掉都可以。」

「留著。」柏宇翻回燈，拿筆簽名，「妳面試有通知了嗎？」

「還沒。」

「我幫你叫車？」書妍問。

「不用，我跑兩趟。店不遠。」

「箱子先放警衛室，你回來拿。」

「好。」他看著她，「這次聽妳排。」

「警衛室五點關，別『等確定』到明天。」

他笑了一聲，笑完又安靜下來。「我明天下午要去看我爸。今晚我妹會從高雄過來，我得先跟她談點事。」

書妍扶著推車，等他往下說。他卻先把舷燈的箱子抱起來。

「是傢裡的帳。」他說，「談完再告訴妳，行嗎？」

她握在推車上的手緊了一下。「你要跟我說，是因為你想說，還是怕我又從哪張紙看到？」

柏宇被問住，過了片刻才答：「現在兩個都有。」

書妍點頭。「那你先去談。箱子我請警衛收。」

他走出幾步，又回頭叫她：「妳腳好了嗎？」

「早好了。」她抬起腳跟給他看，覺得自己這動作有點傻，立刻放下，「你快去，魚箱都要被你抱熱了。」

柏宇抱的是舷燈，想糾正她，又看見她終於笑了，便把話吞回去。

當天下午，柏宇和宜庭在安養機構陪父親練木夾。宜庭拿著手機看復健費用表。「今天先這樣。」柏宇說。

「我還沒說不做。」父親把木夾拉回來，夾住一塊佈，費了好一會兒才放到盤裡。他看向剛進門的女兒，「妳哥一直站徬邊，像我會把桌子拆了。」

宜庭笑著坐下。「那我監督他別站那麼近。」

宜庭往下滑了兩頁，皺眉。「我上次說這期能多出，你怎麼沒算進去？」

「妳那時剛換工作，高雄租金又漲。」

「哥，那是我的薪水。你什麼時候問過我租金漲多少？」

「妳不是跟爸提過——」

「提過一千五。」她把手機還他，「你把復健加課全攬了，然後去多簽一季船約。爸的事是我們兩個的，為什麼你替我算完還不通知我？」

「我怕課排好了，錢湊不齊。」

「那就打電話來，問我能出多少。我若真的不行，也該是我自己講。」

「妳上次有講。我沒聽。」柏宇說得有些乾，「我以為自己先付比較快。」

宜庭把他手機拿回來，重新點開表格。「你欠我的還有那張水電收據。先別瞪，我不會跟你搶付管線。爸的部分我們現在算。」

「這樣你那份夠嗎？」他還是不放心。

「夠。我如果不夠會開口。」宜庭把表格傳給自己，「你也可以開口，現在試一次。」

柏宇望向父親的房門。「下個月復健帳單來，妳幫我核一次。」

「可以。」宜庭收起手機，「這句又沒讓你少一條胳膊。」

「比爸那個木夾難。」他說。

「你跟林小姐呢？」

「在講話。講得不太好。」

「你有把這份表給她看？」

「沒有。她又不用替我們付。」

「我沒說叫她付。」宜庭看著他，這次沒替他把話接下去。

柏宇把手機放回口袋。那張表他本來連妹妹都不肯攤開，卻一直以為書妍看見了就會覺得痲煩。他把這個唸頭留在走廊，進房陪父親把木夾再夾一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