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正文

展覽開幕那天，柏宇比約定時間晚了二十分鐘。

書妍正在禮堂門口接待來賓，手機震了一下：「進港了，冰機檢查完就過去。會晚。」她回了個「收到」，請帶隊老師先領學生進場。隔了半小時，他又傳：「在換衣服，十分鐘。」書妍看著那行字，忍不住回：「你記得帶鞋，別穿雨鞋來。」

他到學校時，開幕緻詞剛結束。頭髮還有點濕，襯衫袖口捲得高低不齊，一見她就說：「鞋有帶。」

「左邊袖子。」她伸手替他折齊，「待會兒是學生問，你不用講成輪機員攷試。」

「妳先放過我的袖子。」他聲音很低，卻沒退開。

學生原先照展牌問這臺機器怎麼測水深。柏宇講了聲波遇到底部折返，怕他們聽不懂，便指著面板說：「以前有人覺得它顯示得不準。你要看的是那時候的船員拿到一個數字，還會怎麼判斷。」

「看海圖嗎？」一個學生問。

「會。也有人先看徬邊做久的船員臉色。」他說，「不過這臺拆下來那年，我還小，別把我講的都當成我親眼見過。展牌上的船名，是機身刻的，我爸也認過。」

「我去幫你把後間的箱子再移開一點。」書妍說，「你今天下船就來，去洗把臉吧。」

「妳今天也站了一整天。」

「移幾箱不會怎樣。順便拿我上次留在店裡的捲呎，學校明天要用。」

柏宇沒再爭，把店門鑰匙交給她，自己先去校門外牽車。書妍開了店門，走到後間，發現箱子已沿牆排好，只有記錄簿徬那只擋著水電師傅要站的位置。她搬開箱子，伸手拿桌角的捲呎，才看見記錄簿底下露出半張紙。

柏宇進門時，她還站在桌前，手裡拿著那張紙。

「這是你簽的？」書妍問。

他看了一眼，腳步慢下來。「排班還會改。」

「我問的是，你簽了嗎？」

「上次出航前就簽了。那時船上缺人，船長等答覆。」

「上次出航前？」她把紙放回桌上，「那晚我來這裡跟你對開幕流程，你跟我說漏水，沒說你把後面一季都排進去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能不能照這張走。」

「你上船這件事已經定了。」

柏宇把車鑰匙放在櫃檯，聲音壓低。「後間要修，我爸復健加課，一週兩次。我需要這筆錢。這些出航前才處理好，妳今天忙開幕，我不想在門口一件件講。」

書妍聽見父親加了復健，原本頂在嘴邊的話卡了一下。「他想上那個課？」

「想。說練好了就不用每次等人幫他扣鈕扣。」柏宇揉了揉眉心，「我知道該說。我原本想等這趟回來再講，剛才妳問，我又先拿排班會改搪塞妳。」

「你回來了。」她看著他，「要是我今天沒看到呢？」

「我會講。」

「什麼時候？等面試那天你人在海上，還是等我要決定報到才講？」

「我又沒叫妳等我。」柏宇抬高了聲音，立刻又放低，「妳去面試，我擋妳了嗎？」

「我那天問你怎麼想，你說回港談。我一直以為我們會談，才沒有急著問你往後的船期。」

「我說了回港談，沒說妳不能去。」他指著桌上的排班紙，「妳反正會搬走，我先把約簽了，有差嗎？」

「我連要不要搬都還沒決定，你倒替我決定好了。」

她的聲音不大，柏宇卻把手收了回去。

「書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妳有妳要去的地方，我不能把船約空在那邊等——」

「你可以簽。」她打斷他，「你需要工作，這我聽懂了。我生氣的是，你那天坐在這裡聽我講通勤，心裡是不是已經覺得不用跟我商量？」

「那天我還沒簽。」

「那出航前一晚呢？」

書妍把捲呎放進包裡。「水電師傅明早來，後間那只箱子我搬好了。你先回去睡。」

「我送妳。」

「我騎車來的。」

「展品借期到九月底。學校會照原本的單子保管，到期再通知你取回。」

「好。」他說。

她點了點頭，走了。柏宇站在店裡，直到她的車聲轉出巷口，才發現她沒把店門鑰匙放回桌上。那把鑰匙一直是他交給她，方便今天來搬箱子的。他拿出手機，想傳一句「鑰匙下次給我就好」，打完又看著桌上那張排班紙，把訊息刪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