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正文
第 6 章 · 约 1283 字
書妍在標籤紙寫到「海順發」時,發現機身刻字的最後一筆被油垢遮住,又伸手去摸。柏宇也正好要指給她看,兩人的手碰在一起。
她的指尖停在刻字徬。他的手揹貼著她,沒有立刻退開。
「這裡。」他聲音低了些,用另一隻手拿起檯燈,讓光斜斜照過來。
「看清楚了。」她說。
「嗯。」
「那你可以把燈放下了。」
柏宇把檯燈放回桌面,手仍留在原處。書妍先把手指往他的掌心移了一點。他握住了,力道很輕。隔著滿桌的表格和舊零件,兩人誰也沒往前靠;柏宇看她的時間卻長得讓她忘了剛才要寫哪個字。
有人在門口找舊魚籃。柏宇鬆手去招呼,書妍寫完「海順發」,最後一筆暈了墨。客人走後,他看著標籤問:「重寫?」
「不用。」她把紙移開,「明天你還要看你爸,今天做到這裡?」
「妳又替我排好了?」
他問得帶笑,書妍卻聽出一點熟悉的不服氣。「我是在問你累不累。我剛才說得太像命令了。」
「有一點。」柏宇把記錄簿闔起來,「我也累了。明天下午如果他肯戴眼鏡,我再打電話跟妳說測深儀的事。」
「他不肯戴,你也不用為了這通電話跟他吵。」
「我知道。」柏宇送她到門口,手扶著捲門邊緣,「下次出航前,我先留一句。回港忙完再找妳談,好嗎?」
「一句就好。寫『出航了』也算。」書妍看著他,「回港如果要先卸貨、檢修,你忙完再說。我不會在碼頭等你交作業。」
「妳去碼頭那次,有看到我那艘船嗎?」
「沒有。看到別人在修皮帶。」
「那妳下次要找,先問我。別被人指去冷凍庫那邊。」
「你先告訴我你回來了,我才有得問。」
六月底,柏宇真的在離港前傳來訊息:「明早出航,這趟估計兩週。測深儀的事回來講。」
書妍當時正在早餐店幫母親算上個月的貨款。她看完,把一張算錯的收據抽出來重算,才回:「收到。路上小心,回來再談。」
柏宇傳了一個「好」。她沒有再等第二句。
兩週後的週四,永慶號進港。書妍是隔天在早餐店聽母親提起的:「許傢那個昨天來買過兩份蘿蔔糕,說要帶去給他爸。」
她手上的原子筆頓了一下。「昨天?」
「嗯,快收攤的時候。他問妳是不是還在學校忙展覽。我說我哪知道,妳現在回來連帳本都不翻。」
書妍把筆蓋扣上。母親說得沒錯,她最近有兩晚留在學校跟學生核展牌。柏宇知道她忙,卻也知道她在等那句回港再談。她打開對話,最後一則仍是自己的「回來再談」。她沒有傳訊催他,把手機收回口袋,繼續跟母親對帳。
到了週六晚上,訊息才跳出來:「回來了。昨天幫忙拆冰機,今天去看我爸,剛拿到手機。測深儀我爸說對船名了。」
書妍坐在書桌前看了好一會兒。「回來了」三個字在他回港兩天後才扺達。她打出「我知道你週四就回來了」,又把字刪掉。這樣回,很像她特地守著港口的消息;她確實在意,卻不想把話藏進一句質問裡。
她重新打:「展牌我明天給你看。你明天下午在店嗎?」
柏宇很快回:「在。三點以後。」
書妍把展牌檔案傳過去,起身去找資料夾。桌上還放著那張有墨點的標籤,她本來想換一張,拿起來卻又放了回去。明天見面,她要問他的不是船為什麼晚回,也不是父親講了什麼。她想先聽他說,這兩天為什麼連一句「到了」都沒留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