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正文

許父住的安養機構在鎮上郵侷後方。走廊有淡淡的藥味，電視聲從交誼廳傳出來。柏宇帶了一袋洗好的衣服，走到房門前忽然回頭。

「他如果問妳是不是學校老師，妳糾正一次就好。他下次可能還會問。」

書妍接過他手裡的展牌樣張。「我一天被叫老師十幾次，很熟。」

許父坐在窗邊，眼鏡掛在脖子上，看見兒子先看衣服袋。「上次那件藍的，有帶回來？」

「有，在底下。」柏宇把衣服放進櫃子，「這是林書妍，學校辦展覽的。」

「妳借了那臺灰的？」許父轉向書妍，說話慢，眼神倒很準。

「對。照片我也帶來了。」書妍坐到他徬邊，把展牌移近些，「這裡寫海順發號。柏宇說您記得拆下來的事。」

許父拿起眼鏡，摸索著戴上。柏宇走過來想幫，他揮了揮手。「你去倒水。」

柏宇依言倒水，站在一徬聽父親講那臺機器當年顯示深度老是跳，船上有人拿它當笑話。許父講到一半忘了那人叫什麼，柏宇提醒一句，父親皺眉說：「我還沒忘到要你替我講。」

柏宇閉了嘴，把水杯放近一點。

「店裡那些箱子，客人怎麼走？」許父問。

「走道有留。」柏宇聲音硬了。

許父轉向書妍。「妳去過？」

「去過。我第一次去，鐵門還卡住。」她看柏宇一眼，「現在走道有留，借展的東西也搬得出來。」柏宇不再爭，許父卻仍皺著眉。

離開機構時，柏宇在門口把衣服袋摺了又摺，才塞進揹包側袋。「妳不用幫我跟他說店裡不亂。那地方真的還有一堆箱子。」

「我說的是走道有留。」書妍伸手，把他揹包沒拉好的拉鍊拉上，「他問我看見什麼，我就講什麼。」

「我知道。」柏宇走了兩步，才說，「他以前來店裡，隨便一件東西放錯架都會唸。我現在有時故意不動，想看他來了能不能自己找出來。講起來滿幼稚的。」

書妍主動牽住他的手。他停下腳步，看了眼兩人握在一起的手。

「你爸剛才叫你倒水，你也去了。」她說。

「總不能跟他搶水壺。」

「許柏宇，你每次想裝沒事，嘴就特別欠。」

他反握住她的手，掌心還有幾道修泵留下的粗痕。「那妳現在放開，還來得及。」

「不放。」她拉著他往公車站走，「展覽佈置明晚開始。你若有空，來幫我看測深儀放得穩不穩。」

「我看完就能走？」

「你想走可以走。」

「那我留到妳收工。」他說得很快，這回沒有補一句要再確定。

隔夜禮堂的燈亮到快十點。柏宇替測深儀的底座加了兩片軟墊，陪學生把展板移了三次；書妍最後一次請他幫忙，他嘴上說「妳們學校地板有問題」，手卻先伸過去扶。等老師和學生陸續離開，她關掉禮堂的燈，他還在門口等。

「你剛才故意的？」她問。

「想多站一下。」他沒鬆手，「可以嗎？」

書妍往他那邊靠近。「你現在問，會不會太晚？」

柏宇看著她，等她抬手碰到他的臉，才低頭吻過來。起先很輕，她沒退，反而抓住了他的衣袖。他的另一隻手扶在她腰側，隔著衣料停了一瞬；她把他的手留在那裡，再吻了他一次。

遠處有車開過，兩人才分開。柏宇額頭貼著她的額頭，呼吸還沒穩，說：「我明天店裡要清出一條走道。」

書妍笑得肩膀動了動。「現在講這個？」

「妳不是明天要來看？」

「我沒說明天。」

「那我清好再請妳。」他扶正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放開手時又牽了一下，「這次不讓妳猜哪天開門。」

隔天午休，書妍在總務處收到鄰縣學校寄來的徵才通知。行政組長職缺開了，資格和她先前打聽的一樣。她點進簡章，先看工作內容，再往下找到報名截止日。

八月十六日。她拿起手機翻到柏宇出航前傳的下一趟預計船期，起日已經排上，回港日仍寫著「視漁況」。她把兩個日期放在桌面並排看了片刻，然後打開報名表，從第一欄開始填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