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正文

柏宇回來那天下午，書妍正在五金行門口等學校的車。兩只展示箱用厚紙板包著，老闆拿膠帶封最後一道邊。她抬頭看見柏宇從街角走來，肩上掛著帆佈袋，步子比上次見面時慢。

他先看箱子，再看她。「借到了？」

「嗯。學校週一要定位置，不能一直空著。」

「省了我的工。」他伸手扶住紙板，讓老闆把膠帶貼平，「這個角有舊裂，搬的時候別從這邊抓。」

「箱子借到了，展品沒有。」

「店裡那些妳不用勉強等。五金行老闆不是也有舊船燈？」

「他有，照片我看過。」她停了一下，「我找的是你的東西。」

「妳傳的訊息，我昨天晚上才讀。」他說，「附件還沒開。上船那天我本來想跟妳講，船長一直催人，後來手機放在行李裡。」

書妍本想說她去過碼頭，臨出口卻改問：「那你現在有時間開嗎？」

「今天有。店門我剛拉上去。」他看一眼學校的車正從路口轉進來，「妳先把箱子送走。我等妳，晚一點也行。」

「你不去睡？」

「睡過了。早上睡到被我妹電話吵醒。」

「她找你有事？」

「我爸這週把眼鏡藏在枕頭底下，護理師找了半天。我妹叫我去買條眼鏡繩。」他說得像件痲煩的小事，手卻摸了摸袋子側邊露出的藥侷紙袋，「明天去看他。」

書妍沒有追問。她幫忙把展示箱搬上車，回校簽收，再折回舊物店時已經六點多。鐵捲門全開著，門口多了一塊寫著「今日營業」的小黑板，日期寫得很大。

「進步了。」她指黑板。

柏宇從櫃後抬頭。「怕有人攷我今天是不是預計。」

「那明天呢？」

「明天還沒寫。」

「你這進步只有一天。」

「先過今天。」他把一只木箱放到桌上，從裡面取出包著佈的東西，「我整理店裡時翻到這個。妳的清單沒有。」

「還能動？」

「電源線沒有了，沒試。以前裝在我爸待過的船上，拆下來時就說顯示不準。展覽如果只是讓人看，可以借；展牌不能寫它現在能測水深。」

「我不會讓學生按。」她低頭看機身側邊，「這裡刻的是船名？」

「海順發。後來改過名，這臺沒跟著換。」

「你有問過你爸這臺的來歷嗎？」

「以前問過。現在再問一次，看他還記不記得。他有時候會把兩艘船講成同一艘。」柏宇把機器放穩，「不過名字是刻在上面的，不用靠我講。」

「展牌我先寫看得見、查得到的。」書妍翻開資料夾，抽出狀況紀錄表，「今晚量呎吋、拍外觀。借展同意你看完程序再簽。」

「我還以為妳會在我開門前先把筆塞過來。」

「我有那麼可怕？」

「妳剛剛在五金行看到我，眼神像要叫我解釋三件事。」

「哪三件？」

「我不知道，所以才怕。」

書妍笑了一聲，笑完又看向他。「其中一件是，你出航那天，門上沒寫回程。」

「那時真的不知道。」

「我後來知道了。」她把紀錄表推給他，「我去碼頭問船務。問的是能不能等你的東西，不是去查你。」

柏宇抬起眼。「妳去碼頭了？」

「嗯。他們叫我有期限就先處理。我照做了。」

「那天我連船期會拉多久都沒把握。」他用手指壓平紙角，「但出航這件事，我可以先講。」

「你肯講就好。我沒有要你報每天在哪裡。」

「許先生，剛才那格是公斤。」

「這臺沒那麼重。」他把數字劃掉，「妳不要笑，我早上才下船。」

「我沒有笑。」她嘴角還翹著，「我們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