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嫂第三次敲門時，宋采薇剛把洗干凈的臉擦干。

“大小姐，太太催了兩遍了。

民政局的人已經在路上，您再不化妝，等會兒又要挨罵。”

門外的聲音并不恭敬，催促中還帶著幾分看熱鬧的興奮。

今天孫家有喜事，林疏桐要和陸家繼承人登記結婚。

至于宋采薇，她唯一的作用就是坐在角落里，襯托妹妹美麗、得體，以及命好。

宋采薇看著鏡子，沒有立刻回答。

鏡中的女孩剛滿二十歲。

濕潤的墨黑長發垂在肩後，膚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眼睛安靜而清亮。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認真看過自己了。

今天本來應該是她結束偽裝的日子。

母親去世前握著她的手，要她在二十歲以前藏好自己，不要爭，不要露出本事，更不要讓任何人看見她真正的樣子。

那時她太小，只記得母親掌心很冷，語氣卻前所未有地嚴厲。

這些年，她照做了。

厚重的粉底，顏色古怪的斑點，老氣的黑框眼鏡，寬大得看不出身形的衣服。

她把自己藏進一張丑陋、怯懦的面具里，任由孫家的人輕視。

而今天，她二十歲了。

她原本打算從這個房間走出去，摘掉眼鏡，告訴所有人，那個逆來順受的宋采薇到此為止。

門鎖忽然被擰了一下。

何惠賢推門進來，目光先落在宋采薇干凈的臉上，臉色頓時沉下去。

“你怎麼還沒化妝？”

宋采薇拿起桌上的粉盒，語氣溫吞：“正準備化。”

何惠賢走到她身後，從鏡子里盯著她。

那張保養得當的臉上掛著慣常的溫柔，指甲卻一下下敲著梳妝臺。

“采薇，今天是什麼日子，你應該清楚。”

“疏桐妹妹登記的日子。”

“知道就好。”

何惠賢俯下身，聲音壓低，“陸家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等會兒下樓，安安靜靜坐著，不許亂說話，更不許生事。

你要是敢壞了疏桐的婚事，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後悔。”

宋采薇從鏡中看她，眼神平靜得有些出奇。

何惠賢莫名不舒服，隨即又覺得自己多心了。

一個被她壓了十幾年的丫頭，能翻出什麼浪來？

“聽見沒有？”

宋采薇垂下眼睛：“聽見了。”

何惠賢這才滿意，臨走前又警告道：“把臉遮好。

今天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別頂著那副樣子嚇人。”

房門重新關上。

王嫂站在門外，小聲笑道：“太太放心，大小姐最聽話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宋采薇握著粉撲，許久沒有動。

最聽話。

孫家的人用這三個字夸了她很多年。

因為聽話，所以她的房間可以從主樓換到後院；因為聽話，所以母親留下的東西可以被隨意收走；也因為聽話，她必須在二十歲生日這天，親眼見證另一個女兒帶著孫家的全部期待嫁

進陸家。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如果她現在卸下偽裝走出去，何惠賢母女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可母親當年的死并不明白，那場火留下的疑點也沒有消失。

她若只為一時痛快暴露自己，這些年的忍耐便全成了笑話。

宋采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不甘已經沉下去。

她把粉底一層層涂上臉，貼好深色斑痕，戴上假發和黑框眼鏡。

鏡中那張清艷的臉很快消失，只剩下一個臉色蠟黃、眉眼呆滯的女孩。

最後，她穿上寬大的灰色外套，遮住腰間的翡翠玉佩。

二十歲以後，她當然會做回自己。

只是不是現在，也不會按照何惠賢想象的方式。

宋采薇深吸一口氣，打開房門。

孫家客廳布置得格外隆重。

鮮花從旋轉樓梯一路鋪到落地窗前，香檳塔旁擺著登記用的長桌。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帶來了設備，正在核對材料。

來見證登記的賓客坐滿兩側，低聲談笑，話題無一例外都圍繞著林疏桐。

林疏桐穿著白色禮服，栗色長發精心盤起，頸間鉆石在燈光下閃耀。

她坐在林槐亭身邊，笑容溫婉，舉手投足都經過計算。

何惠賢看見宋采薇，立刻招手：“采薇，怎麼才下來？

快過來，今天是你妹妹的好日子。”

這句話說得親熱，不知道的人大概真會以為她們母女情深。

宋采薇慢吞吞走過去，在最邊上的椅子坐下。

林疏桐看了她一眼，柔聲道：“姐姐今天也很好看。”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宋采薇扶了扶黑框眼鏡，誠懇回答：“還是妹妹好看，難怪能嫁進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