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後排，周沁寧也緊張得坐不住：“他們為什麼討論這麼久？”

“因為結果很重要。”

宋采薇說。

“你不擔心嗎？”

“擔心能讓評分多一分？”

“不能。”

“那就省點力氣。”

周沁寧看著她，忽然也沒那麼緊張了。

她把已經揉皺的紙巾重新折好，小心放進手心，仿佛只要宋采薇還這樣從容，結果就不會太壞。

評委席那邊終于有了動靜。

一直沒有發言的梁文淵走到《落霞》前。

他年紀大了，鑒賞時卻不肯戴眼鏡，只微微俯身，離畫面更近一些。

其他評委似乎很尊重他，原本的討論聲隨之停下，安靜等著他的意見。

梁文淵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看遠處水面的顏色，再看天際那片看似隨意的霞光，最後將目光停在歸鳥邊緣一處極細的轉折上。

那里的顏色并不濃，甚至很容易被忽略，卻恰好壓住了整幅畫過于明艷的部分。

熱烈因此有了分寸，遼闊也忽然有了歸處。

梁文淵的神情一點點變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不敢立刻確認，往後退了兩步重新看整幅畫。

片刻後，他再次靠近，視線沿著每一道筆觸緩慢移動，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

這樣的色彩習慣，這樣藏在明亮之下的克制，還有那種旁人學得會形式、卻永遠學不會的留白——他曾經見過。

很多年前，他站在一幅引起畫壇轟動的作品前，也是這樣看了很久。

後來那位畫者幾乎不再公開露面，留下的作品卻每一幅都被反復研究。

有人模仿她的顏色，有人模仿她的筆觸，最後都只學到一層漂亮的外殼。

可眼前這幅不是模仿。

梁文淵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竟微微發顫。

周圍的人察覺到異常，紛紛看向他。

他卻顧不上解釋，只盯著《落霞》，眼底的震驚越來越深。

過了許久，梁文淵才像是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低低說了一句：“這幅畫里，為什麼全是霓裳？”

梁文淵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

整個美術館大廳忽然安靜下來。

前排的評委們最先反應過來，有人下意識往前傾了身子，有人摘下眼鏡擦了又擦。

後排的觀眾還不明所以，只看見那位在畫壇極少露面的老先生，手指懸在《落霞》前一寸的地方，竟在微微發抖。

“這幅畫里，為什麼全是霓裳？”

他又說了一遍。

這次聲音更輕，卻更清晰。

宋采薇站在臺側，周沁寧還攥著她的袖子，手心全是汗。

她感覺到周沁寧的手指越收越緊，偏頭看了她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急。

梁文淵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宋采薇身上。

他眼底的震驚還沒褪盡，卻已經多了一層鄭重的、近乎恭敬的神色。

“這位小姐，”他向她走了兩步，步伐竟有些踉蹌，“請問，這幅《落霞》，是你親手畫的？”

宋采薇迎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是。”

一個字，不輕不重。

全場嘩然。

直播間里的彈幕已經炸了，可惜林疏桐剛才讓劉芳關了直播，此刻只有現場的觀眾和攝像機在記錄。

前排的媒體記者們全都站了起來，快門聲響成一片。

梁文淵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度：“既然如此，我以個人名義宣布——本屆星漢杯的冠軍，是這幅《落霞》的作者，宋采薇小姐！”

“慢著！”

楊宏達霍然站起，臉色鐵青。

他大步走上臺，身後跟著幾個助理，陣仗十足。

“梁老師，你這是什麼意思？”

楊宏達擠出一個笑，額角卻滲著冷汗，“冠軍的評選，需要所有評委共同投票，這是星漢杯的規矩。

你一個人說了算，把其他評委放在哪里？”

梁文淵連頭都沒回。

“規矩？”

他冷笑一聲，“楊老師，你跟我談規矩？”

“當然要談！”

楊宏達聲音拔高，轉向臺下，“各位評委，各位觀眾，我楊宏達從來尊重同行，但梁老師今天的行為，實在讓人無法理解。

他只看了一幅畫，就直接宣布冠軍，這讓其他參賽者怎麼想？”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林疏桐的方向。

林疏桐已經站了起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長裙，妝容精致，眼眶卻微微泛紅。

她緩步走上臺，先向梁文淵鞠了一躬，聲音柔柔弱弱的：“梁老師，我知道您一直對我師父有些誤會，但今天是星漢杯的決賽，能不能請您先把私人恩怨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