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她說這句話時連頭都沒抬，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沒有討論必要的事實。

陸景珩忽然笑了。

宋采薇用消毒棉擦過他的手臂：“你笑什麼？”

“我在想，我到底娶了個什麼人。”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來不及。”

他回答得比剛才更快。

宋采薇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處理傷口。

燈光落在她垂下的長睫上，她沒有抬頭，聲音卻不自覺輕了些：“我要把子彈取出來，過程會很疼。”

“嗯。”

“需要局部麻醉。”

“不用。”

她終于看向他：“你確定？”

“確定。”

“別逞強。”

“不是逞強。”

陸景珩神色淡淡，“飛機上的藥，我不放心。”

宋采薇明白他的顧慮。

這趟營救倉促，機上藥品雖然齊備，卻不能保證每一樣都沒有問題。

以他們剛經歷過的局面，再謹慎也不為過。

她仍有些不贊同：“不用麻醉，取彈的時候會很痛。”

“我忍得住。”

“如果忍不住呢？”

陸景珩抬眼看她：“不是有你嗎？”

宋采薇一時竟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是在信任她，還是在趁機調戲她。

多半兩者都有。

她把一塊折疊好的干凈毛巾遞給他：“咬著。”

陸景珩沒接：“太丟人。”

“疼得亂動更丟人。”

“我不會亂動。”

“陸先生，自信是好事，過分自信容易吃苦。”

“陸太太親自替我動手，我舍不得亂動。”

宋采薇面無表情地把毛巾放回去，決定不再浪費口舌。

她戴好手套，重新確認傷口位置，低聲道：“開始了。”

陸景珩應了一聲。

房間里徹底安靜下來。

飛機穿過雲層，機身有輕微的震動。

宋采薇等震動過去，才穩穩落下手中的器械。

傷口被重新打開的一刻，陸景珩手背上的青筋驟然繃起，另一只手抓住床沿，指節很快泛白。

他果然沒有動。

甚至連呼吸都控制得很穩。

宋采薇低著頭，專注地清理傷口。

燈光太亮，血色也顯得格外刺眼。

她見過比這嚴重得多的傷，也親手從危險邊緣拉回過許多人，按理說不該因為一枚卡在上臂的子彈分神。

可傷口長在陸景珩身上，似乎就變得不一樣。

她會想起他擋在自己面前時毫不猶豫的動作，想起血從他肩頭涌出來，而他第一句問的仍是她有沒有受傷。

她忽然很生氣。

不是氣他的試探，而是氣他對自己的命如此不在意。

“以後不準再擋槍。”

她說。

陸景珩額角的汗沿著鬢邊滑下，聲音仍舊平穩：“看情況。”

“沒有看情況。”

“如果是你呢？”

“我不需要。”

“那是你的判斷。”

他停了停，呼吸明顯重了一瞬，才繼續道：“我也有我的判斷。”

宋采薇知道爭不出結果，索性不說話了。

器械碰到子彈邊緣時，陸景珩的手指猛地收緊，床單被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皺。

宋采薇抬眸看他。

他的臉色已經白得厲害，薄唇緊抿，額頭全是冷汗，目光卻很清醒。

“疼就說。”

“你會停嗎？”

“不會。”

“那說了有什麼用？”

宋采薇被他問住。

陸景珩居然還有余力勾了勾嘴角：“別分心。”

到底誰是醫生？

宋采薇在心里冷冷地想，等取完子彈，她一定要讓這個病人知道什麼叫尊重主刀的人。

可她手上的動作反而更輕、更穩了。

子彈的位置比預想中深，又貼近骨面。

她沒有急著強取，而是一點一點分離周圍受損的組織，等視野完全清楚，才調整角度夾住彈頭。

陸景珩的肩背在那一刻驟然繃緊。

“別動。”

“沒動。”

“呼吸。”

“在呼吸。”

“閉嘴。”

陸景珩果然不說話了。

數秒後，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響起。

染血的子彈落進托盤里。

宋采薇沒有放松，迅速檢查傷口，確認沒有殘留，再止血、清創、縫合。

她的動作快得近乎利落，卻又精確到每一處細節都沒有多余。

陸景珩一直看著她。

起初只是因為疼痛需要找一個固定的落點，後來卻漸漸忘了疼。

這個女人到底還藏了多少秘密？

她會畫畫，會黑客技術，身手強到能獨自解決一群亡命之徒，現在又能在沒有助手的情況下完成取彈。

每當他以為自己已經接近真正的宋采薇，她便會不經意地再推開一扇門，讓他看見後面還有更廣闊的世界。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覺得被欺騙。

至少此刻沒有。

他只覺得驕傲。

這是他的陸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