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偏袒自己的兒子，沒有顧及你的感受，也沒有約束好他，讓你受了很多委屈。”

她停了一下，肩背僵硬地彎下去。

“對不起。”

這個鞠躬并不漂亮，甚至帶著明顯的不甘。

可她終究彎下去了。

周沁寧沒有立刻說話。

周美芳維持著姿勢，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時間其實只有幾秒，她卻覺得漫長得像一個下午。

“我聽見了。”

周沁寧終于說。

不是原諒。

也不是沒關系。

周美芳猛地抬頭，像是沒料到她只會說這四個字。

宋采薇在旁邊適時提醒：“下一位。”

周美芳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要求周沁寧當眾說出原諒，只能退到一旁。

謝承業隨後走上前。

比起妻子的難堪，他顯得鎮定些，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握得很緊。

謝家曾經也算海城有頭有臉的人家，他掌管家業多年，走到哪里都有人客氣地稱一聲謝先生。

可不過一天，公司的合作接連中斷，資金鏈搖搖欲墜，過去那些笑臉相迎的人紛紛避而不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有些人被逼到無路可走時，不是因為命不好，而是因為另一些人太習慣替他們決定命運。

“周小姐，君彥對你造成的傷害，我作為父親，難辭其咎。”

謝承業深深鞠躬。

“我不該因為你家境普通，就認為這件事可以用錢、用幾句輕描淡寫的話解決。

更不該縱容家里人去逼迫你。

對不起。”

這一次，周沁寧沉默得更久。

她曾經很希望謝家有人能這樣說一句。

不是說謝君彥只是貪玩，不是說年輕人難免糊涂，也不是問她究竟還想要多少錢，而是承認她受到的傷害確實存在，承認他們曾經仗著身份把她的尊嚴踩在腳下。

可惜這句話來得太遲了。

遲到她已經不需要了。

“謝先生，”她輕聲說，“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不會替過去的自己說沒關系。”

謝承業的背脊微微一震。

片刻後，他直起身，低聲道：“應該的。”

蘇岸鋒始終站在不遠處。

從周沁寧開口開始，他便沒有再看謝家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冷硬的神情沒什麼變化，只有原本緊繃的下頜稍稍松了些。

她沒有因為來到陸家而畏縮，也沒有因為謝家低頭就忘記自己受過的委屈。

很好。

他看中的人，自然不該任人欺負。

宋采薇無意間瞥見他的神情，頓時覺得剛剛把周沁寧拉過來的決定十分正確。

這個男人嘴上沒說一個字，臉上卻分明寫著一種令人警惕的驕傲，仿佛周沁寧今天表現得好，也有他一半功勞。

明明人家二十多年的成長都與他無關。

蘇岸鋒察覺她的目光，冷冷看過來。

宋采薇立刻回了一個更不客氣的眼神。

兩個人隔著周沁寧完成了一場無聲交鋒。

陸景珩靠在沙發里，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唇角極淡地揚了揚。

他沒有出聲。

畢竟一個是他的朋友，一個是他的太太，他幫誰都顯得不夠公正。

當然，他從來沒打算公正。

謝老夫人在謝意濃的攙扶下走了過來。

老人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許多，先前牢牢攥著的體面，如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外殼。

她停在周沁寧面前，目光復雜。

她曾認為謝家的門檻太高，周沁寧進不來。

如今卻要靠周沁寧的一句話，決定謝家還能不能保住最後一點生路。

“沁寧。”

謝老夫人緩緩開口，“過去是我們謝家對不起你。

我這個做長輩的沒有管教好晚輩，還仗著年紀和舊情，想讓陸家替我們說話。”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活了這麼多年，反倒把最簡單的道理忘了。

錯了就是錯了，不能因為我們承受不起後果，就逼你大度。”

說完，她也低下了頭。

“對不起。”

周沁寧看著老人花白的頭發，心中不是沒有觸動。

可那點觸動并不足以抹去發生過的事。

她只是平靜地說：“您起來吧。”

謝老夫人慢慢直起身，側頭看向謝意濃。

謝意濃一直低著頭。

從她走過來開始，肩膀便輕輕發抖，看起來脆弱得仿佛隨時會倒下。

這樣的神態，陸景銳曾經見過很多次。

每次她受了委屈，或者被人誤會，都會這樣咬著唇沉默，不肯替自己辯解。

以前他只要看到，便覺得心疼。

現在，他卻第一次沒有立刻站起來維護她。

謝意濃察覺到了。

她握著謝老夫人手臂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幾乎陷進衣料里。

謝老夫人吃痛，皺眉看了她一眼。

“意濃。”

只是一聲提醒。

謝意濃卻像被當眾推到了懸崖邊。

她終于抬起頭，看向周沁寧。

眼眶已經紅了，眼淚含在眼底，遲遲沒有落下來。

“周小姐，昨天是我太沖動了。

我擔心家里，也擔心哥哥，所以說了一些不合適的話。”

她彎下腰，聲音發顫。

“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如果沒有前面的事，這個道歉幾乎挑不出錯。

一個擔心家人的女孩，因為情緒失控說錯了話，如今又這樣可憐地認錯，似乎誰再追究，誰便顯得咄咄逼人。

陸景銳的神情果然松動了一瞬。

謝意濃看見了，眼淚終于順著臉頰落下來。

然而周沁寧忽然問：“你覺得自己只是說了不合適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