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大廳里有片刻安靜。

林疏桐猛地回頭。

楊宏達臉上的笑也停住了。

聚光燈沒有照到最邊緣的座位，宋采薇仍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神情平靜，仿佛這個結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周沁寧激動地抓住她的手：“采薇姐，我們都入圍了！”

“是啊。”

宋采薇抬眸看向前排那兩張驟然僵硬的臉，唇角輕輕揚起，“現在，才輪到她們緊張。”

大屏幕上的《落霞》停了足足十秒，主持人才繼續往下走流程。

十幅入圍作品已經全部展示完畢。

可美術館里沒有響起預想中的掌聲，反而陷入一種奇怪的安靜。

坐在前排的業內人士低聲交換意見，後排觀眾紛紛拿出手機，對照此前公布的候選名單。

很快便有人發現，最後空降的兩幅作品并不在原名單內。

這意味著，原本已經一只腳邁進決賽的兩幅畫，被擠了出去。

如果只是普通作品空降，或許還不至于引起太大爭議。

星漢杯空降賽道本來就是規則允許的特殊通道，每年都有，只是入選機會少得近乎可以忽略。

偏偏這次空降的是《微光》和《落霞》。

偏偏就在幾個小時前，楊宏達還在直播課堂里把這兩幅畫貶得一文不值。

一名觀眾沒忍住，直接問出了聲：“楊老師不是說《微光》構圖散亂，色彩也毫無章法嗎？

怎麼評委盲評之後，它反而入圍了？”

另一邊立刻有人接上：“還有《落霞》。

楊老師說作者連最基礎的光影關系都沒弄明白，可剛才幾位評委明明給了很高的評價。”

“盲評又不知道作者是誰，總不能是評委一起看走眼吧？”

最後一句落下，現場的議論聲驟然大了起來。

直播間更直接。

先前節目組刻意沒有給兩幅畫清晰近景，網友只能聽見楊宏達的批評，大部分人自然相信所謂大師的專業判斷。

如今星漢杯官方鏡頭把作品完整投在大屏幕上，哪怕是不懂畫的人，也能看出那兩幅畫絕不像楊宏達說的那麼不堪。

尤其是《落霞》。

大面積的暖色并不刺目，反而在層層遞進中沉靜下來。

遠處的水面、天際和歸鳥都沒有刻意搶奪視線，卻讓人看得移不開眼。

彈幕迅速翻滾。

“所以剛才到底是誰不懂畫？”

“一個說不及格，一個直接送進決賽，我該信誰？”

“星漢杯是盲評，節目課堂可不是。

楊宏達知道作者是宋采薇。”

“這還不明白？

公報私仇唄。”

“周沁寧剛才替宋采薇說話，還差點被趕出去。

楊宏達這是連她一起收拾。”

“心胸這麼窄，也配當大師？”

“我現在嚴重懷疑他的專業水平。”

楊宏達坐在前排，脊背一寸寸僵住。

大廳冷氣開得很足，他額頭上的汗卻不斷往外冒。

起初只是一層細密的水光，後來順著鬢角滑下，落進衣領。

他抬手擦了一次，沒過半分鐘，手背又沾了一片濕意。

他能聽見身後的質疑。

每一句都不算響，合在一起卻密不透風。

從前他坐在這樣的場合里，四周永遠是贊嘆和恭維。

有人遠遠看見他便起身讓座，有人拿著作品等幾個小時，只求他隨口點評兩句。

他早已習慣別人把他的判斷奉為標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坐在同樣的位置上，被人一遍遍追問——到底懂不懂畫。

楊宏達下意識去看林疏桐。

林疏桐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

她的手仍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指甲卻掐進掌心，幾乎在柔軟的皮膚上留下月牙形的印記。

她原本已經想好了獲獎時該如何上臺，如何感謝楊宏達，甚至連接受采訪時要露出怎樣謙遜的微笑，都提前對著鏡子練過。

冠軍應該是她的。

這本該是一場沒有意外的加冕。

可宋采薇不僅入圍了，還讓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了那幅《落霞》上。

林疏桐忽然想起紅毯上，宋采薇那句別高興得太早。

當時她只覺得可笑。

現在那幾個字卻像回聲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在耳邊響。

她側頭看向最後一排。

宋采薇坐在燈光邊緣，神情平靜，仿佛四周的喧囂都與她無關。

周沁寧緊緊握著她的手，激動得肩膀微微發抖。

兩個人沒有慶祝，更沒有故意看向前排，可這份從容落在林疏桐眼里，比任何炫耀都更刺眼。

林疏桐收回目光，低聲叫道：“劉芳。”

劉芳正盯著監視屏，臉色同樣難看。

聽見她的聲音，立刻俯身靠近：“我在。”

“直播間怎麼回事？”

“已經在控評了。”

劉芳壓低聲音，“但這次不是少數人帶節奏，剛才官方鏡頭把畫放出來以後，普通觀眾也開始質疑。

現在刪得越快，他們越覺得我們心虛。”

林疏桐的呼吸停了一瞬：“讓人把話題岔開。”

“岔到哪里？”

“說空降賽道不公平，說入圍結果有內幕。

或者質疑那兩幅畫是不是本人所作，什麼都行。”

劉芳遲疑了一下：“如果質疑代畫，萬一有人順著查到我們這邊……”林疏桐猛地轉頭。

劉芳立刻改口：“我馬上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