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一個女人脫下高跟鞋，想也不想便扔了過去。

鞋跟擦過工作人員的手臂，正中楊宏達額角。

“十六歲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把牢底坐穿吧！”

“那些獎全是騙來的，退錢！”

工作人員原本還試圖維持秩序，很快便顧不上了。

前排觀眾往臺邊涌，後排的人踮著腳往前看，椅子被撞得東倒西歪。

吳館長搶過另一支話筒，聲音幾乎被罵聲淹沒：“請大家冷靜！

已經報警了，警方馬上到！

不要靠近舞臺！”

沒人聽。

此刻若讓觀眾冷靜，大約和讓燒開的水自己降溫一樣，理論上沒有錯，實際上一時半會兒很難做到。

楊宏達躲到展臺後面，昂貴的西裝上沾著咖啡、水和半塊奶油蛋糕。

他平時最在意鏡頭，這會兒卻恨不得鉆進幕布里，連臉都不敢露。

林疏桐站在舞臺側面，臉色慘白。

她今天為拜師精心準備的一切，此刻都成了笑話。

拜得越隆重，便顯得她越愚蠢。

先前那些贊美她尊師重道的報道，現在只要換一個標題，就足夠讓她在海城名媛圈里被笑上幾年。

更糟糕的是，楊宏達不是普通的騙子。

他身上還背著綁架、脅迫和不雅照。

林疏桐悄悄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只希望所有人暫時忘了她。

宋采薇卻只是站在原處，冷眼看著。

她沒有替人群叫好，也沒有阻止。

程逸飛失去的十年，妹妹失去的一生，不可能因為幾只水瓶和幾句咒罵便得到補償。

可至少從今天起，那個死去的女孩不必再替施害者承擔羞恥。

真正該怕的人，終于換了一個。

幾分鐘後，警笛聲從館外傳來。

警方進入大廳時，舞臺前已經亂成一團。

工作人員和保安合力隔開人群，才勉強讓出一條路。

楊宏達看見警察，第一反應不是配合，而是轉身往後臺跑。

他剛跑出兩步，腳下踩中一只滾動的水瓶，整個人狼狽地摔在地上。

現場竟短暫地安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毫不客氣的哄笑。

兩名警察上前將他控制住。

“我沒有綁架！

都是程逸飛污蔑我！”

楊宏達拼命掙扎，“我有名有姓，我是國際畫家，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是否涉嫌犯罪會依法調查，請你配合。”

冰冷而公事公辦的回答，終于讓楊宏達閉了嘴。

他被帶下舞臺時，還想回頭向林疏桐求助。

“疏桐，你告訴他們！

你知道我是被陷害的！”

林疏桐立刻避開他的視線。

剛才還聲稱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人，這會兒恨不得自己從沒認識過他。

楊宏達當然看懂了。

“你以為你能撇清？”

他突然尖聲道，“你的畫——”警察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很快將人帶離大廳。

程逸飛也要隨同前往配合調查。

臨走前，他把話筒遞還給宋采薇。

“謝謝。”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把話說完。”

宋采薇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停了片刻才道：“你妹妹等了十年。

以後，不要再讓她等了。”

程逸飛怔了怔。

他明白她的意思。

好好活下去。

讓楊宏達受到應有的懲罰，也讓那些冒用他名字的榮耀回到真正屬于它們的人手里。

他用力點頭，轉身跟上警方。

大廳出口緩緩合上，喧鬧卻沒有立即散去。

工作人員花了十多分鐘才將觀眾勸回座位。

吳館長站在滿地狼藉中，西裝袖口不知何時沾了一塊蛋糕，神情十分疲憊。

他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幾乎被砸成災難現場的舞臺，最後還是拿起話筒。

“各位，今天發生的事情，美術館會全力配合調查，也會對星漢杯歷年的獲獎作品重新審核。”

“但本屆決賽尚未結束。”

“請各位暫時回到座位。

大賽繼續。”

此話一出，觀眾終于想起臺上還有一位楊宏達剛收下的學生。

無數目光同時轉向林疏桐。

林疏桐的背脊瞬間僵住。

有人冷笑：“還比什麼？

她老師都是假的，她能是真的？”

“剛才拜師的時候不是挺感動嗎？

現在怎麼不跟老師一起走？”

“楊宏達欺負人十年，她拜這種人做師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滾下去吧，別臟了比賽！”

林疏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想反駁，想告訴這些人她根本不知道程逸飛的妹妹，也不知道楊宏達曾經做過什麼。

可她比誰都清楚，一旦開口，別人只會追問她為什麼花那麼大力氣拜一個根本不會畫畫的人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