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換下皺亂的衣裳，對鏡重新挽好頭發，又用薄薄的脂粉遮住蒼白的臉色。

唇上的傷遮不住，她便點了一層顏色稍深的口脂。

鏡中的女孩眉眼明艷，神情溫順，除了手指仍在輕輕發抖，看不出半點狼狽。

周敏望著自己，忽然覺得人生實在很會安排。

她剛決定不再作死，便先後遇上厲霆和許家姐妹。

若這是一場考試，出題的人大約很擔心她及格，特意把最難的題全印在了第一頁。

前廳里，氣氛已僵到了極點。

許菀柔抬著下巴，滿臉不屑。

周靜姝半邊臉泛紅，卻站得筆直，冷冷擋在她與周秉璋之間。

周秉璋臉色沉得厲害。

只是許家與周家在生意上往來頗深，今日又賓客滿堂，他一時沒有當眾發作。

「二姐。

」一道柔和的聲音從廳外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

周敏緩步走進前廳。

墨綠旗袍襯得她膚色愈白，烏發松松挽在腦後，手中托著一只紅木禮盒。

她沒有佩戴耀眼的首飾，神情也安靜得近乎柔順，與從前那個總愛濃妝華服、爭強鬥勝的周家三小姐判若兩人。

廳里短暫地靜了一下。

周靜姝最先回過神，快步迎上來：「敏敏，你怎麼出來了？

」周敏看見她臉上的指印，指尖在禮盒邊緣收緊。

「二姐，我來給爺爺送壽禮。

」她沒有當場詢問那一巴掌，反而朝周靜姝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卻莫名讓人安定。

她走到周秉璋面前，將禮盒打開。

里面是一件深褐色唐裝外套。

衣襟和袖口以同色絲線繡著松鶴紋，遠看沉穩雅致，走近後才發現針腳細密，鶴羽與松針層次分明，隨著光線變換，隱約有流動的光澤。

「爺爺，祝您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周秉璋低頭看了半晌，神色終于緩和：「這是你親手做的？

」「是。

前些日子沒做好，才拖到今日。

」「難怪這半個月總躲在後院。

」周靜姝看著那件唐裝，眼底也多了幾分驚喜，「連我都瞞著。

」周敏低聲道：「怕做不好，讓你們空歡喜。

」這話說得平常，周靜姝卻怔了一下。

從前的周敏只怕別人不知道她做了什麼，哪怕只縫上一粒扣子，也恨不得讓整個周家都來夸她。

如今費心做了這樣一件壽禮，竟直到最後才拿出來。

厲老爺子坐在周秉璋身側，伸手摸了摸衣襟上的紋樣，贊道：「這針法不浮，配色也穩。

年輕姑娘能有這樣的耐性，不容易。

」周敏微微欠身：「您過獎了。

」許菀柔見眾人的注意都落在周敏身上，臉色越發難看：「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針線活，也值得拿出來顯擺。

」厲老爺子抬眼看她：「手藝憑本事吃飯，怎麼就上不得臺面？

」許菀柔一噎。

「若沒有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手藝人，許四小姐身上的旗袍、手里的皮包，難不成都是自己長出來的？

」厲老爺子語氣不重，卻讓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年輕人不懂事可以學，不懂還要輕賤旁人，就只剩無禮了。

」廳中有人低頭喝茶，也有人忍不住露出笑意。

周敏看向許菀柔，聲音依舊溫和：「許四小姐今日似乎對出身和手藝格外在意。

」「我只是在說事實。

」許菀柔冷哼，「有些人母親出身低微，便該認清自己的位置。

真以為姓了周，就能和正經的世家小姐相提并論？

」周靜姝眉眼一冷，剛要開口，周敏已經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二姐，交給我。

」周靜姝側頭看她。

周敏臉上仍帶著笑。

只是那雙眼睛里再沒有過去的慌亂和自卑，安靜得讓人無法輕視。

她轉向許菀柔：「照許四小姐的意思，一個人有沒有資格被尊重，只看父母是誰？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

」周敏回答得很快，沒有半點猶豫。

「齊總少年時在碼頭做工，從搬運貨箱起家，如今旗下的貨運公司占了港城三成航線。

韓總早年跟著師傅修機器，連一間像樣的辦公室都沒有，現在他的工廠每年為港城提供上千個職位。

」被點到名字的兩人都在席間。

齊總放下茶盞，神色淡淡。

韓總則直接看向許菀柔，臉上已經沒有方才的客氣。

周敏繼續道：「按許四小姐的說法，他們出身不夠顯赫，便永遠低人一等。

那麼今日坐在這里，是不是也該先向許四小姐道歉，怪自己沒有投一個讓您滿意的胎？

」前廳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