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周敏走到車邊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楊偉杰沒有送出來。

越國醫院灰白色的樓身立在午後的陽光里，幾扇窗反著刺眼的光，根本分不清哪一扇屬于厲若初的病房。

周敏站了兩秒，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衣角，直到厲霆替她拉開車門。

「兩個月後，我們來接她。

」他說得很平靜，仿佛兩個月後厲若初一定會醒，一定會嫌棄她繡的牡丹顏色太艷，也一定會跟他們一起回港城。

周敏輕輕點頭，彎腰坐進車里。

厲霆正要關門，身後傳來匆匆的腳步聲。

楊偉杰到底還是追了出來，停在幾步之外。

他大概來得急，襯衣最上面的紐扣沒有扣好，神情卻已恢復了平日那種漫不經心。

「差點忘了說。

」他看向周敏，「弟妹，厲霆這個人脾氣壞，性子也差，照顧起來很麻煩。

你多擔待。

」周敏莫名其妙：「他不是一直這樣嗎？

」「也是。

」楊偉杰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笑意，「那就麻煩你，多照顧他一點。

」這句話聽著普通，可他刻意重復了一遍，便顯得不那麼普通了。

周敏正想問，厲霆已經扶著車門，淡淡道：「說完了？

」「說完了。

」楊偉杰看了他片刻，抬手在車頂敲了兩下：「兩個月後，港城見。

你欠我的酒別想賴。

」「不會。

」「最好不會。

」車門合上，隔絕了外面的熱氣。

轎車駛離醫院時，周敏透過後窗看見楊偉杰一直站在原地。

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街角遮住。

她轉過頭，盯著身邊的男人。

「你們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

」「沒有。

」回答得太快，快得很不厲霆。

周敏抱起手臂：「你覺得我很好騙？

」厲霆偏頭看她。

車窗外的光影在他眉眼間不斷掠過，讓那張一貫冷峻的臉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幾秒，伸手將她抱著的手臂拉開，握住她的手。

「楊偉杰只是擔心我。

」「他為什麼擔心你？

」「朋友分別，總要說幾句不吉利的話，顯得情深義重。

」周敏氣笑了：「誰家朋友分別會說不吉利的話？

」「他家。

」她一時竟找不到話反駁。

厲霆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似乎有意把這個話題揭過去。

周敏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心里的疑雲卻沒有散。

昨晚兩人在病房外的那場爭執、楊偉杰欲言又止的神情，還有厲霆那個不像承諾的點頭，全都在她腦海里擠作一團。

可厲霆若不想說，逼問通常沒有用。

他這個人嘴嚴起來，比保險柜還令人討厭。

車里安靜了一會兒。

厲霆忽然開口：「周敏。

」「干嘛？

」「你喜歡孩子嗎？

」她愣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厲霆看著她，神色認真得過分：「孩子。

你喜歡嗎？

」周敏反應了幾秒，耳根慢慢熱起來。

她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想知道。

」「你今天怎麼凈問些奇怪的問題？

」「回答我。

」他語氣仍然溫和，卻有一種不肯讓她蒙混過去的執拗。

周敏轉頭看向窗外，沿路的房屋飛快後退。

她想起自己的店鋪，想起尚未完成的設計，想起十年之約，也想起還躺在病床上不知何時才能醒來的厲若初。

她才十八歲。

她的人生剛剛從一團糟里掙出一點頭緒，未來還有很多路沒有走。

生孩子這種事，對她而言遙遠得像另一種人生。

可身邊這個男人顯然已經把那種人生想過很多遍了。

「我不知道。

」她誠實地說，「我沒想過。

」厲霆眼底掠過一絲失落，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周敏被那點失落刺得心軟，只好繼續解釋：「我不是不喜歡孩子。

我只是……現在還不想。

我有自己的計劃，店鋪才剛起步，厲若初也還沒有醒。

以後要做什麼、去哪里，我都沒有完全想好。

一個孩子不是今天想要，明天就能當作沒發生過的事。

我不能隨便答應你。

」「好。

」他答得很輕。

周敏反而怔住：「你不生氣？

」「為什麼生氣？

」「你看起來很想要。

」厲霆凝視著她，片刻後，唇角極淺地彎了一下：「是很想。

」他的坦白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過一個女孩，眼睛像你，性子最好別像你。

」「厲霆！

」「太兇。

」「那你別要。

」「不行。

」他握住她要抽回去的手，低聲補充，「兇也要。

」周敏臉上的熱意一路燒到了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