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 · 约 1301 字
他追來了。
他從御海灣追到了鄭家,追到了她的房間里。
厲霆低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氣息拂在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煙草味。
“我對你那麼好,你跑什麼?”
周敏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的手指攥緊了門邊的墻紙,指甲在墻面上留下細微的劃痕。
周敏的後背貼著門板,隔著薄薄一層衣料,仍能感覺到木頭堅硬而冰涼的紋路。
厲霆卻是熱的。
他扣在她腰間的手掌很熱,呼吸也熱。
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煙草氣息落下來,幾乎又把她拖回昨夜。
床邊,昏暗的燈,抵住太陽穴的槍口。
還有他冷淡得仿佛只是在問她晚餐吃什麼的聲音。
睡他,或者死。
周敏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問你,跑什麼?”
厲霆又問。
周敏指尖發麻。
她想說自己沒有跑,只是回家;想說紙條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她也不會糾纏他;還想提醒他,她是有婚約的人,他比她年長,按厲老爺子的說法,
她甚至該叫他一聲七叔。
可這些話在對上那雙淡灰色的眼睛後,忽然都失去了說出口的勇氣。
他能從御海灣追到鄭家,悄無聲息地進她的臥室,站在門後等她回來。
所謂家門、婚約和輩分,在他面前大概與一張薄紙沒有區別。
他愿意時,那張紙是規矩。
他不愿意時,那張紙連擋風都嫌軟。
“七爺。”
周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沒有跑。
我只是覺得,昨晚的事情已經結束了,所以應該回來。”
“誰說結束了?”
果然。
她在心里嘆了口氣,感覺自己剛剛那番話像一顆被扔進深海的石子,不但沒有掀起水花,連落在哪里都無從判斷。
厲霆低頭看她:“早上不是還很會說?”
周敏睫毛一顫。
早上她裹在被子里,哭著向他保證不會糾纏,不會癡心妄想,更不會拿昨夜的事要求他負責。
她當時每一句話都說得真心實意,恨不得當場寫一份保證書,再找十個見證人簽字畫押。
可聽在厲霆耳朵里,似乎完全不是那個意思。
“我說的都是真話。”
“真話?”
他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譏誚,“怕我負責,急著回來嫁給翟硯深?”
周敏很想糾正他。
她不是怕他負責,她是怕他負責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不該活著,然後順手送她再死一次。
兩者之間差別很大。
不過這個解釋顯然不能說。
“翟家已經來提過親,婚事也定了。”
她謹慎地道,“我總不能一直住在您那里。”
“為什麼不能?”
周敏被問住了。
因為她有家,因為她有婚約,因為男女有別,因為港城那麼多雙眼睛都在看著。
理由多得隨手一抓就是一把,可厲霆問得理所當然,仿佛真正不合常理的反而是她。
她抿了抿唇:“不合適。”
厲霆看著她,沒有說話。
臥室里安靜得過分。
窗簾沒有完全拉開,一線日光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他黑色襯衫的袖口。
他的神色并沒有變化,扣著她腰的手卻慢慢收緊了。
周敏終于忍不住掙了一下。
他沒有松手。
“你怕我?”
這句問話來得突然。
周敏本能地想否認。
求生的經驗告訴她,在一個危險的人面前承認恐懼,無異于把自己的弱點雙手奉上。
但昨夜那一幕仍舊清楚得可怕,她甚至能記起槍口抵住皮膚時,那一小塊地方是怎樣先涼後麻。
她的沉默已經給出了答案。
厲霆垂眼:“怕什麼?”
“七爺一定要我說嗎?”
“說。”
依舊是沒有商量余地的口吻。
周敏看著他襯衫上整齊的紐扣,慢慢道:“我怕死。”
厲霆眉梢微動,似乎沒想到她會回答得這麼直接。
“誰不怕死?”
他問。
“也許很多人不怕。”
周敏輕聲說,“可我怕。
我只想好好活著,最好能活得久一點。
錢可以慢慢賺,事情可以慢慢做,受了委屈也能忍。
只要人活著,總有辦法。
人若是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說到最後,聲音仍然很輕,手指卻已經深深掐進掌心。
她不是在向他示弱。
她只是在陳述一件他永遠不會理解的事。
對厲霆而言,生死是握在手里的權力,是一句話,是扣動扳機時食指微不足道的一點力量。
對她而言,卻是從黑暗里重新睜開眼睛後,每一日都不敢松懈的奢望。
她已經死過一次。
因此比任何人都清楚,活著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