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槍口猛地壓緊他的額頭。

他立刻閉嘴。

厲霆問了墜海時間和大致海域。

孫裕鑫斷斷續續地說著，徐遠志迅速記下，轉身把位置報給仍在海上的搜救船。

每個人都在動，只有周敏站在那里。

她明明終于等到了答案，腦子里卻沒有一點得到線索的輕松。

因為她最怕的答案，也跟著來了。

厲若初跳海了。

那個連走出房門都要鼓起很大勇氣的女孩，被人逼到茫茫海面上，最後能為自己做的決定，竟然只剩下跳下去。

她跳下去的時候在想什麼？

會不會還以為周敏不知道她被帶走？

會不會還在等七叔去救她？

又會不會在落水前最後一刻，後悔自己好不容易才答應要試著活下去？

周敏不敢再想。

可那些畫面根本不肯放過她。

厲若初蒼白的臉、藏進袖中的手指、沒繡完的花，全都在她腦海里清晰得近乎殘忍。

她重活一次，知道危險在哪里，也提前抓住了上一世不曾擁有的權勢。

她以為這次可以救人，以為只要自己快一點，再快一點，就不會重蹈覆轍。

結果還是晚了。

母親死的時候，她太小，什麼也做不了。

如今她手里有槍，身後站著整個港城都不敢招惹的人，她仍然沒能把初初帶回來。

原來無能為力并不只屬于弱者。

有時候你已經拼命抓住了一切，命運還是能從指縫間把那個人帶走。

「立秋。

」厲霆握住她冰冷的手腕。

周敏像是這時才看見他。

她轉過臉，眼神茫然地落在他身上，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聲音。

厲霆伸手想把槍拿下來，她忽然攥緊，轉身朝何美玲走去。

何美玲一直癱在地上。

聽見孫裕鑫說厲若初跳海，她臉上短暫地露出過一絲震驚，隨後便只剩下恐懼。

她想往後退，可兩條腿早已失去知覺，只能用手肘一點點撐著地面挪動。

「不是我……」她終于擠出聲音，「是李家，是他們把人帶上船的。

周敏，我只是給她說了一門親事，我沒讓她跳海……」周敏停在她面前。

何美玲急切地看向厲霆：「七弟，你聽見了，裕鑫說是她自己跳的。

若初本來就有病，這不能都怪我。

大爺已經知道錯了，你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槍聲打斷了她。

何美玲身體一震，所有話都停在了臉上。

她慢慢倒下去，額角的血沿著地面流開，很快碰到周敏的鞋尖。

周圍沒有人出聲。

厲霆看著周敏，沒有阻止，也沒有去看地上的尸體。

周敏卻像還沒有結束。

她轉過槍口，對準跪在另一邊的李家人。

李家長子臉色大變：「不關我的事！

我已經廢了一只手，我媽也死了，何美玲現在也死了！

厲若初不是我推下海的，你不能殺我！

」「你知道她被關在地下室。

」周敏說。

「我沒有碰她！

」「你知道她撞墻。

」「那是孫裕鑫逼的！

」「你也知道他們要把她送上船。

」李家長子張著嘴，再說不出一句話。

周敏突然覺得很可笑。

這些人每一個都沒親手把厲若初推下去，所以每一個都覺得自己罪不至死。

關門的人說自己沒有碰她，喂藥的人說自己只是聽命，送她上船的人說婚事不是自己定的。

最後她真的跳下去了，他們便可以一起說，是她自己不想活。

「那就都去陪她。

」她再次扣下扳機。

厲霆從身後抱住她，槍口被迫偏向地面，子彈打在水泥地上，碎屑飛濺。

周敏劇烈掙扎：「放開我！

」「立秋，看著我。

」「我要他們死！

厲霆，你放開我！

他們都該死，一個都不該留！

」「我會處理。

」「處理有什麼用？

初初回不來了！

」最後一句喊出來，她的聲音已經完全破了。

厲霆抱得更緊。

周敏用力掰他的手，掰不開，便反手捶打他的肩膀。

一下又一下，起初還有力氣，後來動作越來越輕。

「我答應過她的……」她喃喃道，「我說以後不會再讓人欺負她。

我還說等店里的事情忙完，就帶她出去走走……她那麼相信我……」厲霆低下頭：「不是你的錯。

」「是我去晚了。

」「不是。

」「如果我早點發現，如果我昨天就去老宅，如果我沒有忙別的事——」「周敏。

」厲霆強迫她轉過身，「害她的人在這里。

不是你。

」她望著他，似乎想聽進去，可眼前的面容忽然變得模糊。

不是因為眼淚，反而是什麼都沒有。

她只是覺得燈光越來越遠，海浪聲也越來越遠，厲霆扣在她腰間的手臂成了唯一真實的東西。

她想告訴他繼續找。

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到人。

不能因為孫裕鑫一句話就停下。

可是她連嘴唇都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