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敏的眼眶忽然發熱。

這句話，她十六歲時沒有聽見過。

後來也沒有。

所有人只記得她從鄉下回來後變得更加叛逆，穿不合身份的衣服，追逐不屬于自己的感情，做盡讓鄭家難堪的事。

沒有人問過她為什麼，也沒有人在意她究竟經歷了什麼。

她自己也不在意。

至少她一直以為自己不在意。

“我知道。”

周敏輕聲說，“後來我就想，既然他們都覺得我不好，那我索性壞給他們看。

我做了很多蠢事，把自己的人生弄得一團糟。

可現在想想，真正做錯事的人不是我。

我不該拿別人的惡意懲罰自己。”

厲若初的淚落得更急。

她抬手捂住臉，聲音破碎：“可別人不會這麼想。”

“別人怎麼想，很重要嗎？”

“他們會說……”“他們今天說你，明天也會說別人。”

周敏看著她，“他們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個可以議論的人。

你若為了堵住他們的嘴，把自己永遠關在這里，那他們什麼都沒失去，失去人生的是你。”

厲若初慢慢放下手。

“可我走不出去。”

“那就先不走。”

她怔住。

周敏起身，卻沒有靠得太近：“沒有人規定你今天聽完幾句話，明天就必須變成另一個人。

你可以繼續拉著窗簾，也可以不開門。

等哪天你想學刺繡了，我們就從穿針開始。

等哪天你想見光了，就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只要是你自己決定的，一點點也算。”

厲若初望著她：“你不會逼我？”

“不會。”

“爺爺讓你來，是想讓我出去。”

“老爺子付錢請我教刺繡，又沒付錢讓我逼你出門。”

周敏頓了頓，“而且五千塊雖然很多，還不夠買下一個人的意愿。”

房間安靜了幾秒。

厲若初含著眼淚，竟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卻不再像方才那樣轉瞬即逝。

周敏也笑了：“所以，我們先談談刺繡？”

厲若初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她的包上：“你帶了繡繃嗎？”

“今天不知道要來，沒有帶。”

“我這里有。”

她指了指靠墻的柜子。

周敏走過去打開柜門，里面整齊放著絲線、繡針和幾塊綢布，看得出準備了很久，卻幾乎沒有動過。

她挑出一只小繡繃和兩色絲線，坐到厲若初旁邊，中間仍舊留著足夠讓人安心的距離。

“你以前學過嗎？”

“一點。”

“會分線？”

厲若初搖頭。

周敏便取出一股絲線，慢慢示范給她看：“刺繡不急。

線分得越細，落下去才越柔和。

不過也不是越細越好，要看繡什麼。

像松針就要利落，花瓣可以多一點層次。”

厲若初看得認真，眼里的空洞不知不覺淡了。

周敏把線遞給她，沒有碰她的手：“你試試。”

厲若初接過去，第一次沒有分開。

她有些慌，像是做錯了什麼，立刻想把線還回來。

“沒關系。”

周敏說，“我第一次學的時候，把一整束線扯成了結，解了半天沒解開，最後偷偷剪掉了。”

“老師沒罵你？”

“罵了。

可線已經剪了，她罵完還得重新給我一束。”

厲若初又笑了。

她低下頭，重新嘗試。

這次絲線被緩慢地分開，雖然不夠均勻，卻沒有打結。

“很好。”

周敏說。

“真的？”

“真的。

我收了錢，不至于連夸人都敷衍。”

窗簾仍舊緊閉，房間仍舊昏暗，可那盞原本孤零零亮著的小燈，此刻仿佛比剛才明亮了一些。

門外始終沒有聲音。

周敏不知道厲霆是否還站在那里，也暫時不想知道。

她耐心教厲若初穿針，又讓她在廢布上落下第一針。

那一針歪得厲害。

厲若初看了很久，小聲道：“不好看。”

“第一針當然不好看。”

周敏把布翻到背面，“但它至少落下去了。

下一針可以比它好一點。”

厲若初沒有立刻繼續。

她看著那一點細小的針腳，眼淚忽然又掉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慌張地擦掉，只任由淚珠落在手背上。

“周敏。”

“嗯？”

“你的那些事……以後不要再說了。”

周敏微微一怔。

厲若初低著頭，聲音仍舊輕，卻有一種笨拙的認真：“我不想你為了安慰我，一次次把傷口揭開。

我已經相信你了。”

周敏鼻尖一酸。

她原本只是想留下這份工作，想獲得厲若初的信任，想順利賺到那五千塊。

她衡量過每句話的分寸，也清楚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往前一步。

可這一刻，她忽然分不清究竟是誰安慰了誰。

厲若初遲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

那只手很涼，力氣也很小，仿佛隨時準備在被拒絕前收回去。

周敏沒有躲。

她反手握住了她。

在這間長久不見陽光的房間里，兩個都曾被困在黑暗中的女孩，終于有一個人先向另一個人伸出了手。

周敏忽然明白，她今天得到的也許不只是一份每月五千塊的工作。

厲若初會成為她在厲家最重要的人。

不是退路，也不是籌碼。

是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