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還有那件她親手做的襯衣。

張三接過去時，手指曾在領口繡著的幽蘭上停了很久。

他只說了兩個字，喜歡。

那時她還覺得這個人話少得令人惱火。

原來不是他不愿多說。

原來他一直隔著面具看她，聽她一邊怕七爺怕得要命，一邊又把張三當成最可信賴的人。

她甚至一本正經地猜測過七爺和張三的關系。

現在想來，那些荒唐的猜測足以讓她當場找一條地縫鉆進去。

可周敏沒有覺得可笑，她只是看著床上正在夢魘里求救的男人，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張三是厲霆。

厲霆也是張三。

她害怕的和她信任的，從來都是同一個人。

而他夢中抱著的那具尸體，是上一世的她。

“周敏……”厲霆忽然嘶吼一聲，身體猛地弓起，像是要沖破病床上所有束縛，“回來！”

周敏被他嚇得心臟發顫。

她顧不上腹中還有孩子，也顧不上自己手臂上的舊傷，脫掉鞋便爬上病床，跨坐在他腰腹上，用膝蓋壓住他不斷掙扎的雙腿。

喬承遠在門外猛地拍了一下玻璃。

周敏沒有回頭。

她俯下身，張開雙臂抱住厲霆，將他的頭緊緊按進自己懷里。

“我在這里。”

厲霆仍在掙扎。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手臂揮動時險些把她掀下去。

周敏只能抱得更緊，臉頰貼著他濕冷的頭發，一遍遍在他耳邊喊：“厲霆，我沒死。

你醒過來看看我，我還活著。”

他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有。

“張三……”這兩個字從他唇間溢出來，帶著一種連他清醒時都不會允許自己流露的卑微。

周敏的眼淚一下子落得更兇。

她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天再見到張三，一定要好好問問他，為什麼總是戴著面具，為什麼幫了她那麼多次卻又突然消失，為什麼送她腳鏈，卻連名字都不肯留下。

她還想告訴他，她其實很想他。

那些話在心里壓了太久，久到她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有機會說出口。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只是眼前的人被困在一場沒有出口的噩夢里。

周敏用力捧住厲霆的臉，哭著喊道：“張三，你聽見沒有？

我是周敏！”

厲霆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不敢停，額頭抵住他的額頭，聲音發抖，卻一個字比一個字清楚：“張三，我喜歡你。”

監護儀上的曲線仍在劇烈跳動。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喜不喜歡你嗎？

我現在告訴你，我喜歡。”

“我喜歡那個戴著面具救我的張三，也喜歡那個脾氣差、愛吃醋、動不動就拿槍嚇人的厲霆。

你們是同一個人，對不對？”

厲霆的眼皮顫了一下。

周敏哭得視線模糊，索性把臉埋進他的頸側：“你醒過來，我不跑了。

我陪著你，我跟你回家。

你想聽多少遍，我以後就說多少遍。”

“厲霆，我愛你。”

最後幾個字說出口時，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來承認愛一個人，并沒有她想象中那麼難。

真正難的是，她差一點就來不及承認。

厲霆緊繃的身體終于有了片刻松動。

他的手從床單上緩緩抬起，似乎想抓住什麼。

周敏立即把自己的手塞進他掌心，十指扣緊。

“抓住我。”

她哽咽著說，“別再抓著死人了。

我在這里，是熱的，是活的。”

厲霆的手指一點點收攏。

監護儀上的數字仍舊很高，卻不再繼續攀升。

病房外，喬承遠抬手制止了準備沖進去的人，只是死死盯著屏幕。

過了很久，厲霆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往日的冷厲，也沒有發病時的赤紅，只有一片尚未散去的茫然。

他看見近在咫尺的周敏，像是不敢相信。

周敏還跨坐在他身上，頭發凌亂，眼睛哭得通紅，臉上全是淚。

這個姿勢實在談不上體面，可她此刻也沒有心思計較。

“看清楚了嗎？”

她吸了吸鼻子，“我是誰？”

厲霆沒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尖碰到她的臉頰，又沿著她的眉眼緩慢移動。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周敏沒有躲。

他指腹觸到她眼角溫熱的淚，忽然僵住。

“熱的……”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當然是熱的。”

周敏握住他的手，貼到自己頸側，“你自己摸，有脈搏。

我沒有死。”

厲霆的指尖落在她頸側。

一下。

又一下。

鮮活而有力的跳動透過柔軟的皮膚傳到他手上。

他盯著她看了許久，眼底的茫然終于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