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敏敏，血緣是斷不了的。

你媽已經死了這麼多年，活人總不能一直困在死人手里。

你還年輕，不明白親生父親意味著什麼，等以後——”“別提我媽。”

周敏的聲音不高，周崇駿卻立刻閉了嘴。

她看著他，眼神一點點冷下來：“你不是想讓我給你機會嗎？

可以。

我現在給你。”

周崇駿眼睛驟然亮起。

“明天送回大陸的人，可以不是你。”

周敏緩緩道，“你和周靜姝，只走一個。

你留下，她回去；或者她留下，你回去。

你自己選。”

燈泡似乎閃了一下。

周崇駿臉上的狂喜僵住，嘴唇動了半天：“這……這叫什麼選擇？

靜姝又沒犯事，送她回去做什麼？”

“你剛才不是說，她最聽你的，也最孝順你嗎？”

周敏平靜地提醒，“既然孝順，替父親吃一點苦，有什麼不可以？”

門外，周靜姝攥住了自己的手腕。

指甲隔著衣袖掐進皮肉，她卻感覺不到疼。

她居然還在等，等父親斬釘截鐵地說不行，等他證明剛才那些話只是人在絕境里的胡言亂語。

哪怕只有一句也好。

隔間內，周崇駿避開了周敏的視線。

他喘息得越來越急，額頭很快滲出一層汗。

“靜姝年輕，吃幾年苦還有機會回來。

我不一樣，我身體不好，臉上又有傷，回去肯定熬不住。”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替自己尋找一套足夠體面的說辭，“而且她是我女兒，替父親盡孝本來就是應該的。

等風頭過去，我一定想辦法接她回來。”

門外那雙緊握的手，忽然松開了。

周靜姝垂下眼睛。

眼淚砸在手背上，很熱，可她心里反而一點點涼了下來。

原來一個人心死的時候，并沒有想象中那麼轟烈。

沒有天塌地陷，也沒有痛哭失聲。

只是從前替他找過的所有理由，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周敏仍看著周崇駿：“所以，你選自己留下？”

“我這也是為了蘇家！”

周崇駿仿佛終于找到了支撐，語速快起來，“我留在港城還能幫家里做事，靜姝一個女孩子懂什麼？

她回去不過是吃點苦，未必真有危險。

再說，她從小享了蘇家這麼多福，也該替家里承擔一點。”

“那我呢？”

周敏忽然問。

周崇駿一怔。

“當年你把我和我媽留在大陸，也是因為我們享了你的福，所以該替你承擔？”

“那不一樣，當年的事——”“有什麼不一樣？”

“我說了我有苦衷！”

他被逼得惱羞成怒，“逃港那種時候，帶著你們兩個就是累贅！

我總得先保住自己，活下來才有以後。

你媽要是肯聽話，事情根本不會弄成那樣。

她偏要跟我犟，最後連命都——”門外傳來輕輕一聲響。

周崇駿猛地住口。

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周靜姝站在門口，雙眼已經哭得紅腫，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靜姝？”

周崇駿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你怎麼在這里？”

周靜姝看了他很久。

這個男人曾經牽著她學走路，也曾在她生病時守過一夜。

正因為有過那些溫情，她才固執地相信，他只是犯了錯，不是徹底沒有良心。

可現在她終于懂了。

他的好，從來建立在不需要犧牲自己的前提下。

一旦必須有人付出代價，他推到前面的永遠是別人。

李桂蘭如此，周敏如此，現在輪到了她。

“爸，我聽到了。”

周崇駿嘴唇顫抖，立刻掙扎著解釋：“靜姝，你聽我說，我只是先穩住她，我怎麼可能真讓你回去？

你是爸爸最疼的女兒，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自己。”

周靜姝替他說完了。

她的聲音很輕，甚至沒有憤怒。

可正是這種平靜，讓周崇駿徹底慌了。

“不是的！

你別被周敏騙了。

她恨我，也恨蘇家，她故意讓你聽這些，就是要離間我們父女。

靜姝，你過來，爸爸跟你解釋。”

他伸出手，神情急切得近乎猙獰。

周靜姝卻沒有向他走去。

她慢慢轉身，來到周敏身邊，挽住了周敏的手臂。

周敏身體微微一頓。

周靜姝的手很涼，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卻挽得很緊，像是終于從一條走了太久的錯路上退回來，再也不愿回頭。

“敏敏，對不起。”

她低聲說，“我以前一直勸你原諒他，是因為我沒有經歷過你的痛，卻自以為是地拿親情要求你。

我現在才知道，不是所有父親都值得女兒原諒。”

周敏沒有立刻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