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許菀柔這才意識到，自己那句話得罪的根本不只是周敏。

「我沒說齊總和韓總！

」「可道理不能因人而異。

」周敏看著她，「他們靠雙手掙下今日的家業，值得敬重。

我母親憑自己的勞動生活，也從未偷搶害人。

她出身如何，不是旁人羞辱她的理由，更不是你動手打我二姐的理由。

」她的聲音始終不高，甚至沒有一句咄咄逼人的重話。

然而許菀柔每退一步，她便恰好向前半步。

距離不近，卻足以讓人看清她眼底的鋒芒。

「你——」「菀柔。

」許菀寧終于出聲打斷。

她走過來挽住妹妹的手臂，面上帶著歉意：「今天是周老爺子的壽宴，你少說兩句。

方才你也是一時沖動，還不快向靜姝道歉？

」許菀柔難以置信：「二姐！

」許菀寧指尖驟然用力。

許菀柔看見齊總和韓總的臉色，終于不敢再鬧，只僵硬地說：「剛才是我沖動了。

」周靜姝淡聲道：「許四小姐這一句道歉，我受不起。

」許菀寧笑容不變：「靜姝，菀柔年紀小，被家里寵壞了。

你一向懂事，何必同她計較？

」周敏聽得險些笑出來。

原來豪門里的懂事，是一種相當實用的東西。

別人打了你，你若還手，便是不懂事；你若不還手，下一次多半還能繼續懂事。

許菀寧見眾人神色稍緩，又輕嘆一聲：「不過今天的事傳出去，確實不太好聽。

周家姐妹在壽宴上與賓客爭執，外人不清楚緣由，只怕會誤會周家的家風。

靜姝和劉家的婚事在即，若連累那邊的名聲，豈不是可惜？

」矛頭輕輕一轉，落到了周靜姝身上。

周靜姝眸色微沉：「許菀寧，我的婚事還輪不到你——」周敏再次攔住她。

「二姐。

」她含笑上前，「許大小姐既然這樣關心周家的家風，我們總該解釋清楚，免得辜負她一番好意。

」許菀寧看向她，笑意淡了些：「周三小姐想怎麼解釋？

」「很簡單。

今日先出言辱人的是許四小姐，先動手的也是許四小姐。

我二姐維護家人，沒有失禮。

至于我，不過是陳述事實。

」周敏頓了頓：「若這樣的事會影響劉家聲譽，那麼真正該擔心的，似乎不是周家。

」「你什麼意思？

」「許大小姐這麼聰明，應該聽得懂。

」她沒有點破。

可越是不點破，越容易讓人多想。

許菀寧與劉家的關系在港城從來不是秘密。

她此時拿劉家壓周靜姝，究竟是維護兩家體面，還是另有所圖，在場的人自然會判斷。

許菀寧臉色微變，很快又笑起來：「我只是怕兩家因小事傷了和氣。

既然周三小姐說得這樣清楚，想來都是誤會。

」「是不是誤會并不重要。

」周敏語氣平靜，「重要的是下一次，許四小姐記得先想清楚，再開口。

」許菀柔氣得眼圈發紅，卻被許菀寧死死拉住。

厲老爺子笑了一聲：「秉璋，你這小顧女從前藏得夠深。

手藝好，話也說得明白。

」周秉璋看著周敏，眼里既有滿意，也有幾分意外：「她今日總算懂事了一回。

」賓客們順勢說起賀壽的吉祥話，方才凝滯的氣氛漸漸散開。

周敏扶著周靜姝坐下，又讓人取來冰過的帕子。

「疼不疼？

」她輕聲問。

周靜姝接過帕子，沒有立刻敷臉，只認真看著她：「敏敏，你今日為什麼一直幫我？

」周敏怔了怔。

這個問題其實很不好回答。

因為你是這本書的女主，因為我打算抱你的大腿，因為上一輩子你替我擋過太多麻煩——無論哪一個答案說出來，都可能讓周靜姝立刻請醫生檢查她的腦子。

最後她只說：「你是我二姐，不是應該的嗎？

」周靜姝靜了片刻，伸手替她理好耳邊的一縷碎發：「敏敏，你真的長大了。

」周敏垂下眼。

不是長大。

是死過。

只是這兩件事從外表看，大約很相似。

壽宴散場時，天色已經暗了。

許家姐妹離開前沒有再生事。

許菀寧仍維持著得體的笑，許菀柔卻狠狠瞪了周敏一眼。

周敏知道，這件事不會就此結束。

許家最擅長維護體面，也最不能容忍旁人讓她們丟掉體面。

今日她借齊總和韓總的身份壓住許菀柔，不過是占了場合的便宜。

等離開周家，對方未必還會同她講道理。

可她并不後悔。

躲避厲霆是為了活命，保護周靜姝同樣是為了活命。

她可以暫時低頭，卻不能把自己的靠山都低頭讓出去。

周敏回到房間，關上門，緊繃了一整日的肩背才慢慢松下來。

她在梳妝臺前坐下，取掉發簪。

鏡中人的口脂已經淡了，唇角的傷口重新顯出來，手腕上的紅痕也比下午更深。

她剛拿起藥膏，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

與白日里從石徑上傳來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

周敏全身僵住。

門閂還沒有落下。

她立刻起身，可手指還沒碰到門，門已經從外面被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