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即使她已經承認愛他，即使他們已經約定共度余生，她心底仍藏著一個極小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正視的角落。

那是多年顛沛與背叛留下的本能。

她總覺得握在自己手里的才算退路，總覺得再親近的人也可能在下一刻變成傷她最深的人。

她已經很努力地信任厲霆。

可厲霆想要的，從來不是她很努力。

他想要她完完整整地相信。

“我把這些給你，不是讓你依附我。”

厲霆看著她，“是讓你以後無論想留在港城，還是想去大陸，無論想開店、辦工廠，還是做任何事，都不必先問誰同不同意。”

“包括你？”

周敏輕聲問。

“包括我。”

“那你呢？”

“我跟著你。”

臺下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很快又憋了回去。

周敏卻笑不出來。

厲霆越說得輕描淡寫，她心里越難受。

她忽然想起那間冰冷的病房，想起隔著玻璃看見他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想起他曾做好永遠醒不過來的準備，也想起前世他躺在冰室里，握著她早已冷透的手。

這個人曾經擁有整個港城，卻因為失去她，把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如今他活著站在她面前，依舊愿意把所有東西給她。

周敏眼眶發酸，還是搖頭：“不行。

你至少留一半。”

“不要。”

“那留一家公司。”

“不要。”

“留一套房總行吧？”

“我住你的。”

“厲霆，你怎麼這麼無賴？”

“第一天知道？”

周敏氣得瞪他，眼淚卻忽然從眼角掉了下來。

厲霆神色立刻變了。

他抬手替她擦去眼淚，指腹停在她臉側，聲音比剛才更低：“別哭。”

“誰讓你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我只是怕給得不夠。”

“百億身家還叫不夠？”

“不夠。”

厲霆回答得很認真：“你是我兩世才求來的人。

和你比，什麼都不夠。”

周敏的眼淚一下落得更兇。

她最怕他這樣說。

說得沒有一點華麗辭藻，甚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卻偏偏讓她連維持鎮定都做不到。

厲霆看她遲遲不肯動筆，忽然松開她的手，向後退了半步。

周敏心里一跳：“你要干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屈起一條腿。

周敏幾乎立刻猜到他的意圖，伸手死死拉住他：“你不準跪！”

“那你簽。”

“你威脅我？”

“求你。”

“哪有人這樣求人的？”

“我只會這樣。”

他的膝蓋仍在往下落。

周敏又急又氣，顧不得婚紗沉重，雙手一起抓住他的手臂。

厲霆怕她用力傷到自己，果然停住動作。

兩人就這樣僵持在臺上。

徐遠志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王世釗小聲問：“要不要勸勸？”

楊偉杰反問：“你敢？”

王世釗想了想，重新坐穩：“今天天氣不錯。”

阿勇聽見了，差點笑出聲，連忙低頭假裝整理袖口。

阿強卻根本顧不上笑，他眼圈早就紅了，見厲霆要下跪，眼淚又開始往外冒。

徐遠志側目看他。

阿強迅速轉過身，用手背在眼角抹了一把。

阿勇露出一點嫌棄的神情，下一刻卻悄悄吸了吸鼻子。

臺上，周敏還在與厲霆對峙。

“你先站好。”

她說。

“你先簽。”

“你站好我就考慮。”

“簽完再考慮別的。”

“厲霆！”

“乖。”

“你別在這種時候叫我乖！”

厲霆眼底終于有了笑意：“那簽不簽？”

周敏被他氣得想把筆扔到他臉上。

可她低頭看見兩人交握的手，又忽然泄了氣。

他不是要把她困在這些財產里。

恰恰相反，他是在把最後一把能鎖住她的鑰匙交給她。

從今往後，她若留下，不是因為沒有退路，不是因為十年之約，也不是因為厲霆擁有令她無法反抗的權勢。

只是因為她愿意。

周敏慢慢松開他的手臂，重新接過簽字筆。

“我簽。”

厲霆站直身體。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準再隨隨便便說把命給我。”

周敏看著他，“錢可以給，權勢可以給，命不行。

你的命是我的，沒經過我同意，不準弄丟。”

厲霆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沉下去，變成一種近乎鄭重的溫柔。

“好。”

周敏低下頭，在一份又一份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最後一筆落定時，掌聲從臺下響起。

起初只是阿強拍得格外用力，很快阿勇和徐遠志也跟著鼓掌，隨後掌聲蔓延到整個禮堂。

那些曾經用審視、輕蔑或好奇目光看過周敏的人，此刻都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