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周敏轉頭看他。

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告訴他，如果我見不到厲霆，他回來的時候，只能見到我的尸體。"

阿勇渾身一震。"

你告訴他，我周敏說得出，做得到。"

她的聲音沒有顫抖。"

立刻打。"

阿勇看著她，看了很久，終于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三次才按對號碼。

他按下免提。

電話響了很久，幾乎要自動掛斷的時候，那頭終于接了。"

阿勇。"

徐遠志的聲音聽起來疲憊到了極點，沙啞得像是幾天幾夜沒合眼，"我說過，不要打這個號碼。"

"韓哥。"

阿勇的聲音發緊，"少夫人要見七爺。"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地址。"

周敏說。

徐遠志沒有回答。

周敏拿起桌上的槍，對著電話，說："徐遠志，你聽好。

我要地址。

你如果不給，我現在就開槍。

不是打誰，打我自己。"

"少夫人！"

徐遠志的聲音終于有了波動，"您別這樣——""地址。"

又是很長很長的沉默。

然後徐遠志報了一個地址。

他說得很慢，像是一邊念一邊後悔。"

喬承遠的私人醫院，頂層VIP病房。"

周敏掛斷電話。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阿勇，備車。"

阿勇從地上爬起來，嘴唇發白，但還是跟了上去。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什麼七爺的命令，什麼死守的秘密，都攔不住她了。

車子駛過港城夜色，周敏坐在後座，一言不發。

窗外霓虹燈的光一格格掠過她的臉，明明暗暗的，她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

只有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尖掐進掌心，掐出了一道道月牙形的紅痕。

她想起厲霆臨走那天的很多細節。

他煮了咖啡。

他帶她露營。

他單膝跪地求她生孩子。

他說如果自己先走一步。

他還說不管多久都會回來。

她當時只顧著生氣，氣他說不吉利的話，壓根沒往深處想。

其實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在告訴她——我可能不回來了。

只是她沒聽懂。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

這是一棟獨立的白色建筑，隱在夜色里，周圍種滿了高大的香樟樹，枝葉繁茂得幾乎遮住了大半棟樓。

門口沒有招牌，沒有燈箱，只有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守在玻璃門前。

阿勇先下車，和保鏢低語了幾句。

保鏢讓開。

周敏走進醫院。

電梯一路上升，樓層數字一格格跳動。

電梯里很安靜，阿勇站在她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叮。

頂層到了。

電梯門打開，周敏看到了徐遠志。

他站在走廊盡頭，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氣神——眼窩深陷，胡茬爬滿下巴，襯衫皺得不成樣子，領帶歪在一邊，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

看到周敏，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側身，讓開了路。

走廊盡頭的墻上，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

周敏走過去。

然後，她隔著玻璃，看到了厲霆。

那是VIP病房，透明的玻璃墻讓里面的每一個細節都無所遁形。

厲霆躺在病床上。

他瘦了很多，幾乎瘦脫了相。

原本輪廓分明的臉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臉色灰敗得不像活人。

嘴唇干裂起皮，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的上半身赤裸著，胸膛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電擊貼片，一根根導線從貼片上延伸出來，連接在床頭的儀器上。

儀器上的指示燈一明一滅地閃爍著，屏幕上的數字不斷跳動，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他的嘴上罩著呼吸機，透明的面罩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他的眼睛睜著。

但那雙眼睛，不是厲霆的眼睛。

從前那雙眼睛，漆黑如深潭，看人的時候帶著睥睨一切的冷鷙，偶爾在她面前，會流露出偏執的溫柔和卑微。

現在那雙眼睛，空洞，渙散，沒有任何焦距。

像一潭死水。

周敏的手按在玻璃上。

指尖泛白。

她沒有說話，沒有哭，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所有的情緒都在某個瞬間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個空殼站在那里。

但她的心臟在疼。

那種疼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從骨頭縫里蔓延出來的酸脹。

像有人拿了一把生了銹的刀子，一點一點地往心里剜，不致命，但痛得讓人想彎下腰，想蜷縮起來，想把自己縮進一個誰也找不到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