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鈴鐺發出細微的聲響。

厲霆在黑暗中收緊手指。

“我在。”

周敏閉著眼說。

他沒有回答，只將她的手拉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之後幾天，厲霆的身體逐漸穩定下來，黏人的程度卻沒有半點好轉。

周敏去洗手間，他要問多久回來；她去走廊和喬承遠說幾句話，他便隔著玻璃一直看；她坐在窗邊吃清粥，他也要把病床調轉方向，確保她始終在視線之內。

最夸張的一次，周敏只是彎腰撿掉在地上的書，他醒來沒看見她，竟直接拔了輸液針下床。

周敏從床尾站起來時，正好看見他赤著腳踩在地上，臉色白得嚇人。

她氣得把書往桌上一扔：“厲霆，你瘋了嗎？”

他看見她，緊繃的肩背才慢慢松下來。

“我以為你走了。”

這句話讓周敏所有怒氣一下子散了。

她走過去扶他回床上，一邊按鈴叫人，一邊忍不住數落：“我能走去哪里？

鞋還在這里，外套也在這里。

你就不能先看一眼嗎？”

厲霆任由她訓，沒有反駁。

重新扎好針後，他把她拉到床邊，低聲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周敏一頓。

“會。”

她故意說。

厲霆的眸色立即暗下去。

“所以你要趕快養好身體。”

周敏接著道，“等你能出院，我就不用每天陪你待在這里，也不用盯著你有沒有拔針。”

“出院後你還陪我？”

“不然呢？”

“回家也陪？”

“陪。”

“晚上呢？”

周敏抬手捂住他的嘴：“差不多行了。”

厲霆看著她，眼里終于浮出一點很淺的笑意。

這點笑意讓他整個人都柔和下來。

周敏忽然明白，他問這麼多，并不是想得到什麼便宜，只是在一遍遍向她確認，她答應的那一生究竟算不算數。

她放下手，主動握住他的手。

“厲霆，我不會趁你睡著離開。”

他沒有說話。

“也不會等你病好了就反悔。”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

“張三也好，七爺也好，以後都不用再戴面具試探我。”

周敏看著他，“我喜歡的從來不是一張臉，也不是一個名字。”

厲霆低聲問：“那是什麼？”

周敏俯身，在他眉心輕輕吻了一下。

“是那個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一次次問我會不會留下來的傻子。”

周敏是被窒息感逼醒的。

她在黑暗中猛地睜開眼，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一時分不清自己還在夢里還是已經醒來。

後背全是冷汗，薄薄的病號服黏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夢里的畫面還在腦子里翻涌——冰室，滿墻的冰格，冷氣從四面八方滲進來。

厲霆躺在那里，閉著眼睛，臉上沒有血色。

她站在旁邊想喊他，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她看見他手里握著槍，槍口抵著自己的下頜。

她想沖過去搶那把槍，腿卻像釘在地上，怎麼也動不了。

砰。

那個聲音還在耳朵里回蕩。

周敏用力喘了兩口氣，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轉過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見厲霆就躺在她身邊——側著身，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穩，睡得很沉。

還活著。

她伸手去摸他的臉，指尖碰到他的下頜，沿著輪廓慢慢往上，停在他喉結的位置。

那里皮膚溫熱，脈搏在指尖下一下一下地跳動。

不是夢。

但那個夢——不是夢。

那是上一世。

周敏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想起他剛才在病房里說的那些話，想起他輕描淡寫地講起前世的事，講他殺了多少人，講他最後去了冰室。

但他沒有說他自己。

他沒有說他是怎麼死的。

她以為他是病死的，或者被仇家殺的，或者——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

可是在那個夢里，她看見了。

她看見他躺在冰室的臺子上，左手攥著她的手指，右手舉著槍。

他的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麼。

她聽不見，但看懂了那個口型。

——等我。

然後他扣下扳機。

周敏猛地收回手，整個人往後退了半寸，後背撞上病床的護欄。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厲霆幾乎是同時睜開眼睛。

他的眼神在零點幾秒內從混沌轉為清明，看見她縮在床邊，臉色蒼白，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怎麼了？”

他坐起來，伸手去碰她的臉。

周敏躲開了。

厲霆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