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周敏忽然難受得厲害。

正因為有道理，才更殘忍。

一個孩子的命被擺在賬本上，同船、人手和生意逐項比較，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不值得。

這與她小時候聽過的那些話何其相似。

母親受盡屈辱，是為了家族顏面；她被父親拋下，是為了逃港時少一個拖累；後來她想討一句公道，所有人又告訴她，事情過去太久了，何必毀掉一個家。

每個人都有道理。

只有受傷的人不該疼。

周敏低下頭，望著杯中輕晃的水，輕聲問：「你那時候會害怕嗎？

」厲霆沒有立刻回答。

許久，他才道：「會。

」這一個字比前面所有平靜的敘述都更讓她心口發酸。

「我最開始也盼著他們來。

」他說，「後來便不盼了。

」不盼，就不會失望。

不把誰當作依靠，也就不會再被誰丟下。

周敏忽然明白，為什麼厲霆喜歡把所有事握在自己手里，為什麼他習慣用最直接也最強硬的方法解決問題。

對別人來說，那是控制，是蠻橫；對他而言，卻也許只是活下來的方式。

她以前只看見他如今站得多高，卻沒有想過，他一路走到這里，身後究竟留下了多少次無人來救的夜晚。

「所以你才不信他們？

」她問。

「我信利益。

」厲霆道，「利益不會假裝愛我。

」周敏抬眼看他。

他說這話時沒有自嘲，也沒有怨恨，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可正是這種平靜，讓她胸口像壓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厲霆錚今日若真是為了厲霆銘而來，厲霆未必會這樣厭惡他。

偏偏他嘴里說的是親情，眼里算的卻是航運線。

厲霆早就見過太多次。

所以一眼便能看穿。

「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他們太狠？

」厲霆忽然問。

周敏搖頭：「沒有。

」厲霆似乎有些意外。

「厲霆銘明知道厲若初被何美玲欺負，卻從來沒有管過。

厲若初出事以後，他想的也不是救女兒，而是保住自己的地位。

」周敏慢慢道，「你那些哥哥在你被綁架時袖手旁觀，和他看著厲若初被欺負，其實沒有什麼不同。

」她停了停，聲音更輕：「你不是天生就這樣。

」厲霆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微微一頓。

周敏沒有注意到，仍低頭看著杯子：「如果每次信任別人，換來的都是被放棄，久了以後，誰都會變。

你只是比別人更早明白，求人沒有用。

」她說的是厲霆，也像在說自己。

他們一個在厲家的權勢與算計中長大，一個在蘇家的冷眼與屈辱中熬過來。

看起來截然不同，其實都曾在最需要有人伸手的時候，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厲霆望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周敏被他看得不自在：「你這樣看我干什麼？

」「以前沒人跟我說過這些。

」「什麼？

」「沒人說，我不是天生如此。

」周敏心里忽然一軟。

別人怕厲霆，恨厲霆，也有人依附他、討好他。

可大概沒人愿意去想，他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樣。

仿佛一個人只要足夠強，就理所當然地不會受傷。

她放下杯子，起身走到他面前。

厲霆抬頭看她。

「你現在有我了。

」她說。

厲霆的呼吸明顯停了一瞬。

周敏說完才覺得這話太像某種承諾，想補一句解釋，卻被他伸手握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并不重，甚至帶著少見的小心。

「再說一次。

」「我只是說……」「周敏。

」他叫她名字時，聲音壓得很低，眼底卻有一種無法掩飾的期待。

那個在外人面前從不肯示弱的男人，此刻竟像是真的在等她施舍一句好話。

周敏原本準備好的退路，忽然便說不出口了。

她看了他片刻，重復道：「你現在有我了。

」厲霆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

下一秒，周敏主動俯身抱住了他。

她的動作并不熟練，甚至有些僵硬。

手臂繞過他的肩時，她還在想自己是不是太沖動，可當厲霆的身體在那一瞬完全靜住，她又忽然不想松開了。

這個擁抱并不能抹去他小時候經歷的一切。

但至少現在，他不用再獨自等人來救。

厲霆過了許久才抬手抱住她。

他的手掌落在她背上，克制得近乎謹慎，像是稍微用力，這個擁抱便會消失。

「立秋。

」他低聲叫她。

周敏沒有糾正這個稱呼。

「你以後多疼疼我，好不好？

」